人生归去来

在25岁生日到来以前，我做了很多的安排与设想。是和家人一起简单吃个饭，还是约朋友出来喝大酒呢。弟弟说要带我去泡温泉，可我还想去海边走走，听听看冬天的海浪。再或者哪里都不去，谁也不见，一个人待上一天好像也挺好。就这么纠结着、盘算着，过生日吧，兴师动众的好像太麻烦了；不过生日吧，又觉得一个人孤零零、惨兮兮的。

冬夜紧裹着呼啸的风和睡意沉沉的闷响，凌晨的包茂高速一片寂静，除了我们，一辆车也没有。快十二点了，迎接我生日的是1039公里，将近十三个小时的车程。太公走了，我们连夜赶回余庆。我摇下车窗，贪婪地吞吐着凉如薄荷的空气。凝冻天气给路面和路旁的小树都染上了白，却也拖慢了我们的路程。冰霜凛冽，好多高速路段都封路了。在公路上颠簸了一整夜，等到外婆家时，已经是次日下午了。

绵绵的阴雨落在森冷的大山上，落在这个小县城的每一片土地，也落在殡仪馆每一个孤零零的角落。它轻轻地落在灵堂前堆满了的花圈上，再悄悄地落在每一个前来追悼的人脸上，最后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。

后厨在为宴请客人做准备，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，空气中弥漫着纸钱和瓜子壳燃烧过后的味道。小时候，每到冬天，最期待的就是热气腾腾的腊肉豆豉火锅。我和妹妹总会扒拉在厨房外的窗台上，一边哈气，一边看着太公在院子里折几朵自己种的菊花，将花瓣摘下洗净，并在出锅前放上一把，太公说这样下火又解腻。

图为作者采访太公作赋时留影，摄于2019年夏

太公爱花，也爱新鲜玩意儿。以前每到赶集的日子，太公总会从农贸市场带回一些奇花异草的花株或种子。有几回太公兴冲冲地买回花苗，浇水施肥悉心照料当块宝，结果养出来一盆草。发现被骗了，太公像个小孩子一样生了好几天的闷气。而今太公走了，花坛荒凉一片。摆放在太公冰棺前的菊花，和以前太公种在花园里的，好像是一样的品种。眼前的花和记忆中太公院子里的花重叠交织，仿佛某种使命在传递。

出殡那天，我和妹妹到太公房间收拾遗物。几日来终于平定下来的心绪在走到太公书桌前的那一刻被割裂，被揉碎。桌上还摊着太公的老花镜、刚写好的赋和一壶泡了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茶。这是太公离开后的第六十七个小时。妹妹说，感觉太公好像还在。

我还没读太公那本《资治通鉴》，妹妹答应帮太公申请的微信也还没来得及，妈妈还说今年要把太公接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年。人类总是行色匆匆，在死亡时，我们搭乘的是最快的列车。望着太公的茶杯，心中顿感悲凉，我没有流泪也没有嚎啕，只是惘惘然却又无可奈何。

作者：王眉寻，伦敦大学学院人类学硕士，曾拍摄关于家乡贵州苗族非遗文化纪录片《苗迹》，该作品获得2020年One World Media电影节提名。